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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花萼楼

    时间:2020-05-13 08:51:16 来源:达达文档网 本文已影响 达达文档网手机站

    陈柳金

    清明,走进一座陌生的村庄。

    惟其陌生,目之所见、耳之所闻才会以盛开的姿势迎接我。逶迤盘旋的村道丈量出山的魁伟与险峻,这把量天尺也许演化于鲁班当年的“矩”。沿着尺的方向,山重水复总是纠正我对前方的猜想。一道山梁、一座驿桥、一处篁竹、一丛野花,布局完全没有章法,率性而为却有了勾、皴、擦、点、染的效果,重匠心而薄匠气是山水画的至高境界。转念之间,这把尺居然变成了吴道子手中的画笔。于是,风声、鸟声、虫鸣声、溪流声便全都盛开在眼前。

    这个节气的赶赴,总有踏青的意味。想起古人踏青,遵行礼制,阵仗铺排,黄发垂髫,结队游春。据《论语·先进》记载: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此解释有两种,一是按王充《论衡·明雩篇》解释:这是一种多人在渡沂水时表演像龙一样的行列舞蹈;
    另一种解释为:描写几个大人与儿童在沂水中游泳,然后到舞雩台上吹风的情景。何种解释更能立足,不必去作考证,这样的踏青颇有仪式感,庄重而神秘,古朴而自然。我没有古人的情怀,也乏今人的喧闹,素不喜呼朋引类,既是赴约,当以简淡为好。

    就像这座名为“花萼楼”的圆形土楼,如此孤独地高踞于村居和群山的簇拥之中。貌似周遭一片嚣腾,她的内心却是清寂的。眼前四百一十岁高龄的老灵魂于岁月沧桑中修炼成的庄静、从容,让我看到一个澄明的处子之身。她历经了四百多年的烟火,早已笑看这清明时节的祭祀,香烛、纸钱和鞭炮的味道丝毫不能让她哀惶。曾看着多少灵魂从花萼楼的大门出去,又看到多少生命在这座圆形的屋子里新生,太多的人间悲欢,成为万物枯荣、生死轮回这一自然规律的注脚。哭过、笑过、哀过、喜过、忧郁过、畅惬过、怒嗔过、悲寂过、祈祷过、祝福过,全都化作了清明时节的一缕青烟。在她的眼里,只有烟火和土木是真实与永恒的。烟火让岁月回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中,日子便有了人间滋味;
    土木是她的骨骼与肌肤,要比子民们的肉体之身牢靠,这也是她驻颜有术和击败时光的秘诀。正因为土木,她活了四百多年,还要再活几个四百年,天知道!也许她会与日月星辰同在,那时候的人间烟火和宇宙空间,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形态?她把玄机藏在了形如八卦罗盘的圆屋里,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无不对应着土墙、青砖、鹅卵石、石磨、古井、檩条、椽子、桁木、楼板、瓦楞,让多少考古学家和星相学家费尽心机。

    我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走进花萼楼的,没有探赜索隐的心结。就为了看看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老灵魂的姿容,深入一点的话,还想走进她通往不老时光的那扇窄门,试图找到那卷有益于人生的《心经》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觉得此行不是赴约,而是朝拜。在我的臆想中,每一座古老的建筑都是一尊佛。我不是佛教徒,只是一个过客,但我却相信活成大自在的物事都是一尊佛。

    双脚落在楼前的土地上时,我的内心很静谧,很超脱。青瓦圆顶、黄色土墙,眼前浮现青灯黄卷、青龙禅杖在侧、土黄袈裟披身的情景,这的确让我为之一动。这是最接近大自然的颜色,没有一点修饰,也没有丝毫掺杂,“取之自然,馈之自然”也许更能领悟云水禅心。石门槛之上的“花萼楼”三字为天蓝色,在两侧红灯笼衬托下显得异常夺目。据我所知,历史上梅州客家地区的围龙屋、四角楼和其他古民居的屋名极少会用蓝色设色,多为黑色或金色,这已经成为一种审美惯性。我不知道花萼楼名独辟蹊径采用天蓝色有何玄机,至少在审美上打破了传统,刷新了陈旧观感。天蓝色,那是天空的颜色,加之有红灯笼配衬,一下子便有了视觉冲击。这是不是又属亲近自然之举,不得而知,或许这样忖度有矫情之嫌。但我敢说这是楼主的别出心裁,即使在福建永定,土楼群中的著名建筑振成楼、承启楼、遗经楼名均为黑色;
    潮州饶平的土楼代表道韵楼名为金色,南阳楼、镇福楼名则为灰色。

    如此类比是否小题大作了?其实不然,细微之处见机杼,足以看出楼主有自己的审美观,他的骨子里是有想法的。就像建造花萼楼一样,没有延用梅州客家地区普遍的围龙式,而是引进了福建土楼的风格,整个建筑的外观造型就是一个圆。生活在圆里,期冀日子花好月圆、功行圆满。在空间理念上,花萼楼和围龙屋其实是相似的。梅州地区的围龙屋主体为半圆形,与屋前的半月形池塘形成一个圆。但围龙屋的圆属敞开式,土楼的圆为封闭式。毕竟围龙屋是梅州地区的主流建筑,跟以土楼为代表建筑的福建是有区别的。四百一十年前楼主在梅州大埔的深山里建造土楼风格的花萼楼,观念在当时无疑划属另类。

    我心绪驳杂地走进这座梅州非主流的圆楼里,进门廊道的地面以一个个大鹅卵石铺成,光洁莹亮,瓷器般的光泽让我恍惚看到溪涧里的鱼虾、老蚌和水草,隐隐传来潺潺流响,就在大山深处的沟壑里,或藏匿于密林中的苍翠处。拨开身前的草叶,露珠打湿了衣衫,有鸟声在头顶鸣唱,很清婉,不知道是黄鹂还是斑鸠。还有唧唧唧的虫声轻响,细细碎碎。我耸耳辨听着,惊喜地看到一串串红色野果挂在树梢上。伸手去摘,却拽下一大叉树枝,居然看见了一个圆形的湖。湖底铺满晶亮的鹅卵石,一群奇形怪状的鱼畅游着。也许那是一群来自四百一十年前的鱼,我没有去惊动它们。啁啁啾啾,啾啾啁啁,很盛大,就在头顶,闻声看去,那是一片圆形森林!万千只鸟藏在葳蕤枝叶间,交响成远古森林的天籁之音。仰起头,粗壮枝干可着劲往天上长,那片圆形的蓝色天空白云如凝,我看到了明万历年间的神仙坐着白鹤徐徐飘过。

    廊道那个小巧的石磨和地面的古井把我拉回了烟火人间。石磨是圆的,古井也是圆的,与花萼楼的圆形屋宇惊人巧合。我踩着鹅卵石,发现地面正中还有一个圆形的鵝卵石拼花,宛似一个大蒲团。夜阑人静之时,许是有飘然而至的高僧在此打坐吧。

    花萼楼的三层建筑实则是三个大圆。内外圆墙的墙根以大石块砌筑,底楼内圆墙下半部用青砖筑建,上半部以土墙垒成。三十个房间,三十扇门,每扇门前均贴春联挂灯笼。虽是清明,空气中仍流溢着过年的喜气。底楼的圆内置于整个楼体,牢固地镶嵌其间,托起了二三楼的大圆。我想起哪吒的乾坤圈,把花萼楼的“乾坤”定好了,与群山遥峙的二三楼便能“手可摘星辰”、“银汉无声转玉盘”。

    沿木梯上楼,二楼圆廊用木板铺成,发出咚咚咚的木质声音,很有立体感和穿透力。同样是三十扇门,每扇门前红灯笼高高挂起,依圆廊形成一个生动的圆。一瞬间,我感觉岁月、历史、河山都是有形状的,圆,也许是世间万事万物最初的雏形,只是在不断的嬗变中,才变成了各得其所的形体。而花萼楼,几百年来都坚守着不变的姿态。时间在花萼楼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回旋的,我不清楚,这个与日月星辰同脉跳的大时钟,一定有她不为世人所知的运行规律,在岁月烟云里转了几百年。我的脚步被无形的力量牵制着逆光前行,是走在时光秘道中,抑或踩在明、清和现当代的历史节点上?一道冲破云层的光束投射下来,这清明的阳光,阻挡了“雨纷纷”的诗意和朦胧,一点都不真实,一如我找不到真实的自身,在这圆的时光之中迷了路。

    屋檐、房间均以木材构造,无数的柱梁、椽子、檩条、桷子共同托起了一个圆形屋脊。很难想象这些木材在四百多年的时光里坚固依然,如同起了皱褶的主体土墙,坚韧地遮挡着寒风冷雨,它们的力必多究竟藏在哪里?在花萼楼,一些古奥的玄机也许永远都参不透,其间奥妙不是用来勘破,而是用来慨叹的。于是,我把愚蠢的想法放下了,否则永远都走不出花萼楼设置的重重机关。

    在圆廊上倚栏凝目,底楼屋顶略低于二楼平台,层层叠叠的青灰色瓦片覆于其上,颇有气势,在阳光下若万片鱼鳞闪烁。很奇怪,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圆形大湖,那些成群结队的鱼颇有仪式感地游动。而湖面之上,却傲然挺立着一片枝遒叶茂的森林,那些稠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,相互唱和。

    梦幻般沿木梯上至三楼,眼底下的湖愈加清澄,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,在湖水中显得如此渺小和孤寂。头顶的那片森林,阴翳堆叠,雾霭缭绕,一只翎羽奇长的大鸟在高处盘旋,我真想击拍双掌,把手拢在嘴边高喊,让这太过久远的时间回到现世中来。

    我不知道人是否有前世和来生,若有,那花萼楼呢,必定有一个更为强大的气场,才能容纳得下如此多的轮回。我无从知晓她的前世是什么,来生又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她的岁月横亘在颇为漫长的现世中,历经多少个四百年,谁也说不清楚,她的现世就是一尊参不透的佛!

    而这样一尊法相尊严的佛,却是胸中有烟火的。

    她的子民们当年还群居于楼里时,那是一种怎样热闹的景致!日子中全是人声嘈杂、鸡鸣犬吠。三十户人家几百口人,晨起时,急急从三楼寝室走到二楼,或从二楼步至底楼,那种咚咚咚的木质声音交杂响起。听起来纷乱,却如此入心。过日子的节奏,从来都是糅杂的。不紧不慢、沉稳练达,多是公子王孙或达官富贾;
    悠然自得、一步三叹,多为文人雅士或少爷小姐;
    莲步轻移、款款而行,多属深闺女子或入门新媳。把日子往深处过的人不是这样的,他们想着饭桌上的一日三餐、田里的五谷和栏内的家禽家兽、甚至人情世务中的三姑六婆,哪有闲心思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儿。一大堆的鸡零狗碎和葱蒜韭薤等着他们去拣别捋顺,你说脚步能不急、能不乱吗,从起床至安寝,压根就没歇过。

    天蒙蒙亮,他们从那口圆形古井里打来水。这井的外轮廓延伸着一条水渠,构成“9”字形。一个个站在圆形墙根的沟渠边洗漱,手动着,口也没停,相互说些闲话。听起来是闲的,细细咀嚼却有很多信息。地里的青瓜缠了丝、芋头长了芽,园里的桑葚开了花、番石榴结了果,田里的早稻扬了粉、稗子冒了头。甚至会说到谁家孩子昨晚半夜哭闹,是做噩梦还是闹肚子;
    邻村的谁谁活到九十五岁走了,当作一场喜丧来办,那场面可真叫大。这辈子要是能活到这份上,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!

    唠嗑完,各自回屋烧火做饭。后面的杂事排满了日程,先去地里薅草还是到田里拔稗,男人的话有时说了不算,全凭女人一张嘴。柴火照在脸上亮晃晃的,好像看到了满田地的庄稼长势喜人,这日子便有暖暖的气息在浮动。炒了一盘头茬蕹菜,鲜嫩得很,油没多放,却是汪亮汪亮的。温了昨晚没吃完的姜炒芋荷,酸溜溜的味道很下粥。鸡蛋偶尔也会炒一两个,全看窝里的鸡给不给力,要是赖窝,十天半月不下蛋,那只好念佛吃素了。

    平日里得俭省着过,日子长着哩,咱可耗不起。到了节日,怎么着也得做几个像样的菜吧。什么节日做什么菜倒没有严苛的规矩,无非都是那几个招牌菜,算盘子啦、鸭松羹啦、老鼠粄啦、药根鸡煲啦、发粄焖花肉啦。哪怕不是节日,坐饭桌旁想想也是一件美事。

    算盘子这道菜当然不能少。上学的孩子要能掐会算,过日子得精打细算,年年还要有余钱算。不做一盘,心里总是空落落的。先把去皮的芋头蒸熟,撒木薯粉和水掺和,搓成条状后切段,两手一揉,便出来个小圆球,看着就喜人。再用掌心压扁,按捏成算盘珠子的形状,放进滚水里煮熟,沥干。咽着口水想吃一个,也可以,但还是半成品,得加木耳、冬菇、肉碎、豆腐干、虾米、鱿鱼丝等任意一两种配料拌炒,那味道,啧啧,可得小心舌头打滑。吃了算盘子,这日子才会越过越有算头。

    鸭松羹也是要做的。看着像一顶状元帽,有孩子上学更要做,不说考不考得上名牌大学,尝尝那味道,孩子读书保准能扎进去,与状元帽就会近一程。还是说说做法吧,把生淀粉炒熟,撒进红糖加水煮稠,用粗纱布过滤一下,去除杂质。撒点生姜和陈皮碎末,加猪油煮沸。一边把炒熟的生粉用细筛均匀地筛进稠糖上,一边注入油料不停搅拌,黑褐色的羹便做成了,发出润泽光亮。帽子状的鸭松羹香味勾人,沉沉欲睡的馋虫都活泛了。

    老鼠粄这名字听起来上不了台面,其实它有个好听的名,叫珍珠粄。不知道祖上谁不待见它,给起了个老鼠粄的小名,叫的人越来越多,竟然渐渐很少人叫珍珠粄。世间拎不清的事多了,你可别被这个俗名骗了,吃起来可叫一个得劲。做法有点特别,把粘米在冷水里泡几个小时,磨成粉后用开水拌和,反复揉搓拧成团。把我们这地方上的“千孔粄擦”架在锅上,粄团压在粄擦上来回摩擦,擦出的粄条掉落锅里。煮熟至浮面时捞起,放进冷水中浸泡,冷却捞起晾干便成。汤底要用猪肉汤,配上肉碎、葱花、胡椒粉等佐料。吃一口,哪里是老鼠粄哦,明明是珍珠粄,好吃得很呢!

    逢年過节,难免有十里八村的亲戚来走动。站在鹅卵石地面,环观这圆形大屋,满脸的羡慕。他们多住围龙屋,往往厨房在下堂西厢屋,卧室在上堂过道间,既不紧凑,也不方便。还是你们住花萼楼好呢,一家三层,楼上楼下,多气派!花萼楼共有三十户人家,每户在底楼开一扇门,底楼设有厨房、浴室、卧房,二楼为客厅、卧房,三楼也是卧房。一座木梯从底楼直通往三楼,而到了三楼则家家可相通,圆廊是公共通道。相当于现在的复式楼了,只不过花萼楼的复式是不完全私密的,有半公开的意味。这也许与楼主当年的造楼理念有关。

    算盘子、鸭松羹、老鼠粄、药根鸡煲并不是花萼楼的“私房菜”,他们村子里也一样流行,但不知道为什么,在花萼楼做出来的风味就是不同。就着几碗娘酒或半斤烧酒,说着一些远远近近的话,远至盘古开天地,近至眼前的家长里短。酒越喝越高,话越说越稠,不经意从窗口望出去,能看到对面三楼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光。酒劲慢慢上了来,感觉真是奇妙,脚变得虚飘,身子似乎在上升,整个花萼楼也在升腾,离地面越来越远,有云朵从门外飘进来,还有星星在外面闪烁。难不成花萼楼是琼楼玉宇,还是有魔力的飞碟?喝到七八成,脚终于不听使唤,跌跌撞撞地走出去看个究竟。夜风吹来,人清醒了很多,完全是幻觉嘛,有一群萤火虫沿着瓦檐飞舞,它们的姿势都是圆的。仰头看去,花萼楼的夜空也是圆的,满天星星烁亮,却都罩在了一个大圆里。楼内灯火通明,人声喧闹。楼外蛙鼓阵阵,虫声低鸣,多美的夜晚啊!哪怕耽搁了明天的农事,在花萼楼住上一晚也是值得的,毕竟与围龙屋的夜晚不同。

    他们的心思,都被花萼楼看在了眼里。她是一尊修了四百多年的佛,还有什么不能看透的呢。她爱子民,爱喧闹的日子,也爱俗世的烟火。要是把这些都忽略掉了,她不知道自己土木结构的躯体能活多久,也许从明万历三十六年算起的一百年,甚至几十年就垮了。而如今,过去所有的烟火都成了她心头的隐痛。

    何年开始,子民们陆续搬出了花萼楼,几乎一户不剩。之前还是有几个老人住在里面过着余生的,后来到底扛不住岁月,一个个离开了人世。再后来,花萼楼便人去楼空了。不知道哪一年,一群专家模样的人走进楼里,之后在土墙上挂了个牌子,在门前立了块碑,花萼楼便评上了文物保护单位。一时间,报纸、杂志、电视、银幕、网络把她说成了建筑奇观。节假日,很多陌生人坐火车飞机或开车不远千里赶来,在楼里摆Pose拍照、拍广告、演电影。她知道,世人把她当作了文物,从此与人间烟火咫尺天涯。

    花萼楼,在熙熙攘攘的人声里身披黄袈裟,细数着过往,成为一尊清寂的佛!

    纷至沓来的人迹,总会以仰视的目光发出感叹。如此宏大的圆楼,卓然屹立于深山处,想想楼主当年造楼的艰苦卓绝,便让人心头一凛。抬眼望去,高峻挺拔的大山障,九曲十八弯的山道,楼前水流瀺灂的梅潭河,给人险隘之感。有鸟群从半空中扑棱飞过,花萼楼不是飞鸟结草衔环的典故传说,而是一土一石一木垒筑成的,明万历三十六年没有便利的交通和建设条件,主要靠建筑工和杂役手抬肩扛、钎凿锤击。那种大兴土木的原始建筑场面,颇为震撼人心。

    而且,这么一座属纯手工打造的土楼,历经四百一十年安然无恙。托体同山阿,在春花秋月和山光水色中与自然同呼吸,想必是吸取了天地日月山川草木的精华。《乐记·乐论篇》有云:“乐者,天地之和也;
    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和,故百物皆化;
    序,故群物皆别。”天地本身乃一大调和,人与自然的关系从来都是神秘的。花萼楼与大自然相生相成,她以大自然的神物面向世人。

    歌德曾用诗一样的语言赞誉中国人:“他们还有一个特点,人和大自然是生活在一起的。你经常听到金鱼在池子里跳跃,鸟儿在枝头歌唱不停,白天总是阳光灿烂,夜晚也是月白风清。月亮是经常谈到的,只是月亮不改变自然风景,它和太阳一样明亮。”的确如此,在建筑风格上,欧洲建筑以石结构为主,像一座大雕塑;
    而中国建筑的主流则是土木结构,更像一幅山水画。在中国,土代表负载万物、养育众生的大地,土德具有很高的地位。明清北京故宫三大殿,就是建立在一个“土”字形的三重汉白玉台基上。代表國家的社稷坛,也是用“五色土”来象征的。五行中的木,代表春天、东方,是象征生命与生长的力量。君不见,用石头建造的屋子往往给人冰冷感,而土木结构的屋宇却是有温度的。

    《易传》“说卦”云“土生木,木生风”,入住土木结构的房屋如置身大自然,能听风坐禅,心若菩提。土木结构的永乐宫于元代定宗贵由二年(公元1247年)动工兴建,元代至正十八年(公元1358年)竣工,施工期达一百一十多年。历经七百余年而安如磐石。

    建造花萼楼,楼主和建筑工怎能不怀着虔诚之心呢?一土一木在他们眼里是骨骼与肌肤。按当时的建筑规矩,虽然竣工后不会在墙上挂牌标记“由×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建”的字样,但他们以职业精神测绘,以良心作鲁班尺,精夯细筑,一丝不苟,天地可鉴。

    对于花萼楼的土和木,我一直抱有很大的好奇心,为此,专门去查看了展览资料。夯筑土楼的土要选用一定比例的含砂土,加黏土掺和而成。一般的净黄土干燥后收缩大,易开裂。含砂质的土能降低黄土的缩水率,减少土墙掤裂。掺进黏土,是为了增加黏性,使墙体更加牢固。夯土时要把生土反复翻打,研磨细碎后,堆放一段时间方可使用。土楼的木材多为杉木,与其他木材相比,杉木的质量要轻,质地疏松轻巧不易变形,纹理通直,结构均匀。木材使用几乎囊括了土楼建筑的方方面面:大门、腰门、窗、窗棂和二层以上围廊、地面、楼梯等。

    在展览墙上,我看到了砌筑土楼时使用的夯墙工具“墙枋”。据工作人员介绍,此墙枋用三厘米厚的杉木制成,高四十至五十厘米,板长约两米。两块板一头用墙卡固定在已经夯好的土墙连接处,另一端用挡板挡住泥土,形成矩形的盛放墙土的容器。在墙枋中间的板上,各有一个提手,方便拆解。墙卡部分由一个井字形组成,可调节两块墙板的松紧度。在后面的挡板下,有两道小槽,用来放竹片、杉木枝,加强板与板之间的牵引力。挡板上挂有小铅锤,以确定板墙不会跑偏。夹好墙枋后,放入墙土,两三个人手持舂杵,站在墙枋上,不断捶打夯实墙土。我还看到了最原始的水平尺,其实就是一个水槽,把一根三尺长的毛竹从中剖开,两端留节,中间打通。工作人员说测量时放置在五至六尺长的木板上,在水槽正中放一根鸭毛,如果鸭毛不动,即为水平标准。此外,还看到了筑墙时使用的一些小工具:大修墙板、小修墙板、墙铲、木槌。

    与当下很多先进的建筑利器相比,建造土楼的工具显得异常原始和寒碜。当年,建筑工就是在这种条件下造楼的,可以想见他们的艰难,却能在枯木上开出聪睿的花蕊来。我想,那种场面是没有办法用文字和画面去还原的。就像建造阿房宫,据历史记载,把当时属地的木头全部砍光了,可见使用的木料有多少。历史再真实,也难以去作准确的计量,只能用这种概述巧妙圆说。何况记载人多不是在场者,哪怕再精细,要还原历史场面都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。

    花萼楼究竟造了多少年,用了多少方土、多少根原木、多少块石头,资料上一概没有记载。就连楼主的名字,也无确凿说法,资料显示相传此楼由林姓第五代上祖援宇公经手兴建,另一资料载援宇公为林姓九世开基祖。至于建花萼楼的资金来源,也是一个传说而已——观音托梦赐予三大缸白银置放于石洞旁。这也许是在无从考据的情况下借以传播善文化的权宜之计。据说援宇公常年来往于福建、江西、饶平等地,姑且忽略造楼资金一说,这座规模宏大、设计精美的圆形土楼,或许主要借鉴了福建和饶平土楼的建筑风格。据《重修虔台志》记载,福建土楼的形成阶段在宋元时期。潮州饶平土楼中较具代表性的南阳楼、镇福楼、道韵楼分别建于明建文二年、明永乐十一年、明万历十五年,均比花萼楼要早。从这点来看,花萼楼跟闽地和饶平土楼是有血缘关系的,那些土楼群都是她的亲戚,而最近的亲人是大埔境内的圆形土楼乾泰楼,要比花萼楼晚出生一百四十多年。

    从这个角度来看,花萼楼生对了地方,要是生在隔壁的闽地,必然会黯然失色很多,即使她以秀美去力图区别永定土楼的大气,也依然不能阻止万千宠爱均分于那些土楼群之间。她的神采将淹没其中,屈身守分郁郁终老也未可知。而梅州地区的古民居以围龙屋为主,圆形土楼寥若晨星,花萼楼当属梅州土楼的翘楚。正因为她生在了粤东北一隅的梅州大埔,才牵引来无数景仰、惊叹的目光。

    设若楼主为援宇公一说属实,我很佩服他的独出机杼,打破惯性思维建造了一座在梅州地区非主流的圆形土楼,还起了一个颇有诗意的名字!

    我不知道援宇公是否借鉴了古长安城的“花萼相辉楼”之名。此楼建于唐开元八年(公元720年),是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后倡建的。楼名取意《诗经》:“棠棣之华,鄂不韡韡,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”翻閱资料,唐玄宗与兄弟抵足而眠,每有感人之举。其背后有无政治意谋,姑且不论,花萼相辉楼作为兄弟相亲的典型美谈在历史上传颂了一千多年。

    援宇公起楼名为“花萼楼”,其实是有智慧和眼光的。那种和睦、圆满、美好的生活寓意,从来就不曾过时,反而如醇酒般在岁月窖藏中历久弥香。

    经历史长河千淘万漉,两座楼都由土木结构之身修炼成了佛。只不过,古长安城的花萼相辉楼是身披锦襕袈裟的庙堂之佛,而僻静深山里的花萼楼却是一尊披着土黄袈裟的民间之佛。花萼相辉楼贵为“皇亲国戚”,也终究筵席散去,在后唐的战火中悲苦圆寂。而花萼楼至今安然无虞,当属万幸。

    即使是一尊佛,花萼楼仍然是有凡心的。清明的香烛、纸钱和爆竹到底还是让她动了情,她多想让那些已经远走的灵魂回到屋里看看,哪怕在圆廊里走走,踩出咚咚咚的木质声响,她也会得到内心满足。但是,来来往往的都是那些和她没有血缘的急躁、蒙尘、杂沓的脚步。她的心里很空,抬头望月,蟾宫如此遥远,宇宙如此深邈,在这夜阑人静之时只能默念起那部早已泛黄的《心经》——

    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舍利子,是诸法空相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……

    责任编辑:吴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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